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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瑜荪︱梓室蒙励:记陈从周先生给我的几封信

2018-12-12 05:32来源:未知次阅读

阴刻陈从周竹枝诗臂搁

文︱叶瑜荪

陈从周先生(1918-2000)是我敬重的长辈之一。他以古典园林专家享誉海内外,成为同济大学一张手刺。一起又是一位我国传统文化坚毅的守望者,斋号梓室。我得与梓翁陈老先生相识,确因竹刻之缘,并蒙赏识、引荐,给我极大的鼓舞。

1985年秋,石门缘缘堂重建敞开,经各方的尽力,一年后总算动迁了大门口的企业厂房,使缘缘堂东边的围墙和院门得以康复。协助规划和重建院门的范汉光兄提出主张,请陈从周先生为院门题写“丰子恺新居”门额。我非常附和这个主见,即于1987年4月8日写信给丰一吟教师,要她出头去请陈老题写。谁料4月15日就收到一吟教师回信并陈老题字手迹。一吟信中还转述陈老信上所说,要他为“老伯新居”题字,他很激动,为此停止工作,谢客,马大将字题好,“搁笔凄然,自己看看,几个字中是有爱情的,充沛体现了老伯仁慈的相貌,我能忝列微名,感愧交并矣”。读至此,梓翁对丰先生的这片厚意着实让我们感动。“丰子恺新居”题字,后由我抚刻于方砖,做成了院门的门额。

在商议怎么对陈老表明谢意时,汉光兄又提议我选一梓翁所画墨竹图,刻成一件竹臂搁认为报谢。汉光兄有一梓翁画赠的墨竹轴,正合适抚刻。所以我用阴刻法抚刻了一枚臂搁,并录刻了梓翁题画诗

淡叶疏枝韵自清,要知写竹写其神。

输他满纸横斜甚,都是平常百姓身。

自己感觉刻得尚称满足,因我也喜欢梓翁的墨竹和诗句。

我将这枚梓翁“墨竹”臂搁交由汉光兄去寄奉,因汉光兄与梓翁一向有着联络。就此,我像圆满完成了一件大事那样感到一种轻松和高兴。

就在我快淡忘此事之时,1987年11月15日,缘缘堂给我转来了梓翁写给我的一封信函。因我与梓翁没有经过信,故他把信寄到石门缘缘堂转我。信是11月6日写的,行云流水般的墨迹,写了四张小花笺——

瑜荪道兄尊下

奉到尊制竹臂搁,神品也,无人不赞。数当世竹人唯兄为魁矣。每日把玩,益增神交,何日到桐乡必趋清斋畅叙也。拓本已裱好格景,将为文张之,使世人知有此高手。

弟友人美国贝聿铭兄,国际修建大师,雅为文玩,拟以高文为赠,怎么组织,请兄示知,多少巨细,可画好寄奉奏刀。

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大文已见到,何谬赞乃耳。

弟从周(1987年)

十一、六

1987年11月6日陈从周致叶瑜荪函

梓翁信中所说“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大文”,指的是我1987年9月30日刊发于该报的《草堂终古说缘缘》一文,专门介绍梓翁为重建缘缘堂书赠诗幅和门额之事。展读梓翁如此美意之手札,真令我惊喜莫名!拙刻能蒙长辈欣赏,并欲委以拙刻转赠贝聿铭大师,绝非我所始料者。欢喜之余,立刻给梓翁回信,对他的鼓舞表明感谢外,汇报了自己学习竹刻的心得,望予多多指教。委刻赠贝聿铭大师文玩臂搁,则表明必定仔细刻制。信末还特别阐明,我与一吟教师及汉光兄早就觉得,缘缘堂本应请陈老来一游,无法堂里经费有限,尚难派车去接,故未宣布约请。随信还附去我习刻著作拓片十二枚,恳求纠正。

很快,就得到了梓翁11月22日给我的回信——

瑜荪兄

大函及嘉制拓片拜领,把玩难抛,尊下真江南刻竹第一人也。为贝聿铭代求件草成书画各一,还乞刻时指正,托付托付。此二件当可刊于国内外大报矣。

弟从周(1987年)

十一、廿二

1987年11月22日陈从周致叶瑜荪函

委我刻赠贝聿铭大师的臂搁件,一是梓翁所画折枝墨竹件,寥寥数笔,极简练,但清趣满纸。另一是当年梓翁在北京陪贝大师缔造香山饭馆时所作七绝,诗书俱佳

墨客只合闲中老,向晚桐荫共酒杯。

泉石组织堪入画,愧承商略到池台。

阴刻陈从周书赠贝聿铭诗臂搁

我立刻挑选竹材,着手抚刻梓翁书画。不料就在抚刻过程中,12月15日接郑逸梅老先生来信,奉告梓翁独子陈丰在美国遇刺凶讯。这一悲信让我坐立不安,我和汉光兄深为梓翁忧虑。心情稍为安靖后,我总算完成了两件委刻著作,并将墨竹图刻成阴刻、留青两件。但此时意料梓室正笼罩于哀愁中,我该怎么向梓翁复命呢?

转瞬已是1988年元旦,我于1月2日晚给梓翁写了封慰问信,并附去已刻竟之臂搁拓片。

让我欢喜的是,梓翁于1月8日就回了我信——

瑜荪兄

大函敬悉,精刻亦佳。

弟遭此大难,颓唐已亟。兄之作慰我良多。如能寄下,甚感!前兄为刻之竹臂,我仔细摩挲,现色泽古雅,真珍品也。拓片已寄澳港报注销。弟掌管豫园工程,该园有一寄售部,外宾莅临甚多。兄如有小品可代出销,何如?

竹件在仔细摩挲,其色泽古而脱火。俗人不解其法,又不知赏识。红粉赠佳人,理至明也。

弟从周磕头(1988.1.8)

读罢回信,我稍感心安,梓翁未被丧子之痛击倒,已能在信中教我竹刻摩玩之法,还想着帮我在豫园代销拙刻。同一时期,又读到他发在《新民晚报》上《紧抱孙儿望后头》一文,梓翁的胸襟和毅力让我钦敬!

所以我赶忙钉制邮递木盒,于1月15日将委刻的三件臂搁付邮递出。

2月11日收到梓翁8日的回信,写了三页花笺——

瑜荪道长赐鉴

高文三件拜领,谢谢!

刻书一件尤佳,真神品也。弟每日摩挲,古意渐出。前刻之一件,经数月之手摩与藏之被窝中,色近金黄。凡刻品在于爱之者,正造园与养园一也。拓本已寄港,港报或许注销。

今天收到大文,溢美滋愧。心境颓唐,草复见谅!

从周磕头(1988年2月8日)

1988年2月8日陈从周致叶瑜荪函

拙刻蒙梓翁如此推重赏识,让我心里感愧交并。因我理解,这是长辈对晚生的鼓舞和提拔。我当爱惜之,认为鞭笞自己的动力。

我喜欢刻丰先生的字画,更得梓翁欣赏和支撑。1988年夏,我方案将丰先生前期漫画代表作《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》和《红了樱桃绿了芭蕉》刻成臂搁。在规划时,因画稿无法拉长,考虑将画刻于臂搁下端,上面另请名家题字。9月24日,我将刻完画稿的拓片寄给梓翁,恳求题字。不到一星期,就收到两件题字。一件是蒋捷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原句

流光简单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子恺丈画,从周书,瑜荪刻。

留青丰子恺红了樱桃臂搁

另一件是梓翁即兴题句

人随明月月随人,人何处,月仍然,此意谁知?戊辰夏瑜荪刻子恺丈画,陈从周。

留青丰子恺人散后臂搁

意境美极了。

随信还附来一诗笺,真让我欢喜不已

丹青真足贵,辛苦竹为亲。吾友信谁是,桐乡叶瑜荪。俚句赠竹人叶君瑜荪,戊辰夏陈从周。

陈从周赠叶瑜荪诗笺

梓翁驾鹤升天已近二十年,但只需一想起他给我的那些笔墨书简,仍然对我的治竹有着很强的鼓励效果。

·END·

叶瑜荪︱梓室蒙励:记陈从周先生给我的几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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